正文 第377章 不见玄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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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赫连洪被孙女追问,一时不知如何开口,愣在原地,脑海中飞快转动。

    「小卉……」他声音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赫连卉头上的红盖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虽然遮住了面容,却掩不住语气中的焦急:

    「三爷爷,楚道友到底出了什么事?你把知道的……都快些告诉我。」

    面对孙女连声追问,赫连洪只得叹了口气,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「昨夜,菩提教动手了,不知用了什么神通,掳走了天地宗大批丹师。」赫连洪道。

    赫连卉闻言心头一紧:「那楚道友呢?他可有事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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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赫连洪面对这追问,深吸一口气,长叹一声。

    「唉……我打听过了。」

    「楚宴那小子,本是随宗门去修罗道历练的,我起初还以为,他在修罗道里,躲过了昨夜那场变故,算是逃过一劫。」

    「哪知道,后来我又打听到,菩提教早就做了手脚,修罗道那边的传送阵,被他们改了方位。」

    「那些从修罗道出来的丹师,一个都没能回到天地宗,十有八九是被一并抓走了。」

    「天地宗那边统计出来的名单上……楚宴的名字,也在其中,和他一起的,还有他师兄杨屹川,以及好几百位丹师。」

    赫连洪长长叹了口气,满面愁容,说到此处,又连连摇头,唉声叹气道:

    「这下可麻烦了。」

    「菩提教的人,连南天家主都敢下杀手。」

    「他们既然敢做下这等大事,定然早有万全准备,那些丹师,怕是有去无回……此刻,多半已在押往西洲的路上了。」

    「大哥从前就常跟我说,西洲那些教派,个个邪门得很,手段狠辣无比。」

    「前些年,我差点就死在一个妖王手里……」

    他絮絮叨叨说着,心中满是后怕。

    说着说着,他才注意到,赫连卉一直坐在石凳上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她的身子,在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「小卉?你怎么了?」赫连洪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
    又唤了两声,赫连卉仍无反应。

    赫连洪以为她是在担忧血气供给之事,连忙宽慰道:

    「你别担心,不就是个楚宴么?没了便没了,那血契牵丝之法,又不是只能用在一个人身上。」

    「我回头便传讯给大哥,让他从远东再寻两个纯阳修士回来,到时再为你结一次契便是。」

    「唉,若是二哥在就好了,也能帮上忙,都不知他跑哪儿去了,音讯全无,真真急死人。」

    他还在那儿嘀嘀咕咕地盘算。

    「我不要!」

    一个清脆而果决的声音,忽然打断了他。

    赫连洪一愣:「什么不要?」

    「我说,我不要同旁人再结什么血契牵丝了。」

    赫连卉缓缓说道,语气斩钉截铁:「这么多年下来,我前前后后成亲几十次,我厌了。」

    赫连洪的焦急几乎要从声音里溢出来:

    「可若不如此,你的血气亏损之症怎么办?若无旁人替你引渡血气,你的身子会垮的!」

    红盖头下,赫连卉沉默了良久。

    再开口时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

    「垮便垮吧,楚道友,便是最后一个,我再不要同旁人结契成婚了。」

    赫连洪望着孙女,怔了怔,随即恍然:

    「我懂了。」

    他点点头,像是喃喃自语,又像是说给她听:

    「也是,楚宴那小子用起来,确实省心。」

    「不像从前那些,用上两三回,血气便亏空得厉害,身子太虚。」

    「况且他脾气也好,怎么折腾都不恼……确是难得的好苗子。」

    话虽如此,他心中却再清楚不过。

    为了找寻这些好苗子,赫连家在远东已不知得罪了多少人。

    如今,大哥连天真君的名字,旁人也都唤作连天老鬼了。

    人人都说他为了给孙女续命,早已不择手段,不知抓捕了多少纯阳修士。

    这么下去,迟早要捅出天大的娄子。

    正说到这儿,赫连卉忽然开口问道:「那楚道友他们,眼下在哪个方向?」

    「方向?」赫连洪沉吟道,「既然是菩提教下的手,人肯定已被带往无尽海。此刻,怕已在去西洲的路上了。」

    话音未落,赫连卉噌地一下,从石凳上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这动作太突然,惊得赫连洪心头一跳:「小卉,你这是做什么?」

    「我坐不住了!」

    赫连卉说完,一把甩开袖子,转身就朝院门大步走去。

    她身上仍穿着那身大红喜服,鲜红的盖头也还遮在头上,可那步伐却迈得又急又稳,再无半分平日的矜持纤柔。

    赫连洪看得愣在当场,直到那身影快出院门才急喊:

    「等等!你要去哪儿?」

    赫连卉头也不回。

    「还能去哪儿?」她声音从前方传来,斩钉截铁,「我去无尽海,找楚道友!」

    说罢,她足尖一点,身形腾空而起,化作一道耀眼的红色流光,直向远天射去。

    赫连洪呆呆望着那迅速变小的红点,半晌才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「这……?」他用力揉了揉眼,满脸难以置信,「小卉她……她能飞了?她的灵力……怎么像是回来了?」

    他猛地醒悟,赶忙也纵身飞起,急急追了上去。

    「小卉!等等!慢些!」

    赫连洪修为毕竟深厚,很快便追到赫连卉身侧,一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头。

    赫连卉蓦然回首,盖头下的面容看不太清,声音却很急切:「怎么了,三爷爷?」

    「你……你的灵力是怎么回事?」赫连洪瞪大眼睛,立刻放出神识,仔细探查赫连卉周身。

    这一探,他心头便是一震。

    一股精纯而平稳的丹气,正在赫连卉经脉中缓缓流转,虽不算磅礴,却根基扎实,浑不似先前那般枯竭衰败之象。

    「你的道基……莫非恢复了?」赫连洪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「还……还未完全恢复。」赫连卉支支吾吾道,「但多亏楚道友一直为我引渡血气,如今……已好了大半。」

    「大半是多大?」赫连洪追问。

    赫连卉顿了顿,才低声道:

    「只差最后一线,还需……再行一次周天导引。」

    赫连洪闻言,浑身剧震。

    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,冲上心头,瞬间撞得他眼眶发热。

    「苍天有眼……列祖列宗保佑啊!」他哽咽起来,老泪纵横,「我家小卉……终于有救了!终于有救了!」

    他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。

    「是只差一线了……」赫连卉忽然冷不丁道,语气异常认真:「但这一线,唯有楚道友可成。」

    「那……让大哥再为你寻找几个……」赫连洪连忙道。

    「不!」

    赫连卉打断他,声音虽轻,却毫无转圜余地:

    「我能感知,唯有楚道友的血气,方能补全这最后一步,旁人……都不行。」

    赫连洪怔住。

    「非他不可?」

    「非他不可。」赫连卉一字一句,说得斩钉截铁。

    「三爷爷,我们得赶紧找到楚道友。」

    「他修为不高,身子骨也单薄。」

    「若是在菩提教手里吃了苦头,或是出了什么意外……我……我实在不能安心。」

    看到孙女血气即将恢复,赫连洪心中满是欣慰,拒绝的话,此刻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。

    他只能点头,叹了口气:

    「没想到楚宴那小子的血气,竟有如此奇效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大爷爷早就说他身上有古怪。」

    「看来果真不假!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,脸上又浮现出凝重之色,心有余悸般抬手按了按胸口:

    「只是那无尽海……实在凶险,尤其是外海之地,妖魔横行。」

    「三爷爷怕了?」赫连卉问。

    「我怕什么?」赫连洪被问得一滞。

    赫连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:

    「可我如今就差这一线了。」

    「说不定……下一次楚道友引渡血气,我便能彻底恢复。」

    「三爷爷难道不想我,快些好起来么?」

    赫连洪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「要不……还是等你大爷爷到了再动身?」他犹豫道,「他有真君修为,有他坐镇,总要稳妥些。」

    「等大爷爷从远东赶来,至少也要数日光景。」赫连卉急道,「到那时,楚道友恐怕早已被带入西洲腹地,再想寻人便难了!」

    赫连洪思忖片刻,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在理。

    「……也罢,那就依小卉!」

    「那我们现在就走!」赫连卉说着便要催动灵力。

    「等等!小卉再等等!」赫连洪连忙拉住她。

    「三爷爷!」

    「不是拦你!」赫连洪哭笑不得,「无尽海在西,最近的传送阵也在西边,你往东飞,飞再久也是到不了啊。」

    赫连卉一怔,随即有些懊恼:

    「都怪这红盖头,不仅遮蔽视线,连神识也一并阻隔了,真是碍事。」

    她说着便抬手要去掀。

    「不可!」赫连洪急忙按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「为何?」

    赫连洪沉声解释:

    「这红盖头并非俗礼,而是血契牵丝的一部分。」

    「先前你和他人拜堂,只为遮蔽天机,血契并未真正落成。」

    「可你若此刻自行揭下,便等于亲手坐实了这场姻缘,届时血契彻底绑定,再无回旋余地。」

    「这可是你大爷爷反覆叮嘱之事,小卉你……」

    「莫非忘了?」

    赫连卉的手僵在半空。

    半晌,她才缓缓放下手臂,声音里透出几分委屈:

    「可楚道友眼下生死未卜,我总不能一直蒙着眼去寻人吧。」

    「无妨,有三爷爷给你指路。」赫连洪温声道,「我这就留信给大哥,告知去向,让他尽快赶来与我们会合。」

    他并指掐诀,一道灵光掠向小院,落在石桌上化为一列字迹。

    做完这些,赫连洪看向赫连卉,笑了笑:

    「走吧,你的道基最要紧,三爷爷就算拼上这条老命,也定会把楚宴那小子找回来,助你彻底复原。」

    听他终于应允,赫连卉长长舒了口气。

    两人当即调转方向,化作一红一灰两道流光,朝着西边的传送阵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途中,赫连洪的声音随风传来:

    「唉,其实我也想……将那些丹师都寻回来,否则天地宗出了变故,往后想买丹药,怕是不知要费多少周章了。」

    不多时,传送阵已在眼前。

    可当赫连洪看清阵前景象时,却都怔住了。

    只见偌大的空地上,早已挤满了修士,人潮涌动,喧声鼎沸。

    无数人背负行囊,手持法器,正摩肩接踵地排队等候传送。

    「三爷爷,外面为何如此喧嚷?」赫连卉察觉异样,出声询问。

    赫连洪望着眼前人海,摇头轻叹:

    「都是要去无尽海……寻天地宗丹师的啊。」

    「谁不知道,若能寻回一位丹师,天地宗必有厚报。」

    「更不必说,倘若这些丹师真找不回来,天地宗一怒之下举宗迁往南天,往后东土修士的日子,只怕都不好过。

    不止是六大宗门,东土大小势力乃至无数散修,几乎都倾巢而出。

    这既是卖给天地宗一个天大的人情,又能赚取丰厚报酬,谁不想来分一杯羹?

    赫连洪望着眼前,人声鼎沸的景象,不禁摇头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同一时刻,无尽海深处,一叶岛。

    祖仙庙沉重的大门,缓缓向外开启。

    丹师们陆续从殿中走出,人人脸上神情各异。

    即便最为倔强丹师,此刻也不得不低下头颅。

    严若谷的下场,所有人都看得分明。

    那位青袍老者的元婴威压,谁都明白,不敢违逆。

    在这座岛上,他们是阶下之囚。

    寄人篱下,由不得众人不低头。

    更何况,外海弥漫的磁煞之气严重滞涩灵力运转,莫说反抗,就连寻常飞行都变得艰难。

    这般处境,容不得半分任性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陈阳站在人群中,听着江凡仍在滔滔不绝地宣扬圣子陈阳的事迹,只觉头痛不已。

    不用想也知道,如今东土关于他的传言,已不知离谱到了何种地步。

    勾结菩提教,掳走天地宗数百位丹师……

    这口黑锅是越扣越大,再也难以卸下!

    更让他心烦的是,此事若传到风轻雪耳中,师尊会如何看待自己?

    「但愿师尊莫要误会,真以为我与菩提教有所牵扯……」陈阳只能在心中默念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烦躁。

    此时多想无益。

    当务之急,是弄清菩提教后续打算,再寻脱身之机。

    他环视四周,看着那一张张麻木的面孔,心中不安愈发浓郁。

    他虽曾在菩提待过一段时日,但对教中核心,对西洲总坛……

    实则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「楚宴,你脸色不太好,在想什么呢?」

    一道柔柔的声音在旁响起。

    陈阳转头,见苏绯桃正望着自己,眼中带着关切。

    「没事。」

    陈阳勉强笑了笑:

    「我只是在想,香已上过,接下来他们会如何安置我们?总不能真让我们在此做客一生。」

    这话虽是对苏绯桃说,却也是在问一旁的江凡。

    苏绯桃闻言,神色也警觉起来,不自觉地朝陈阳靠近了半步,周身气机微凝,已做好了应对变故的准备。

    江凡听后,却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楚大师多虑了,我等岂会怠慢贵客。」

    他话音刚落,那位青袍老者的声音便再度响起,回荡在众人耳边:

    「诸位丹师,接下来,你们的随侍丹童会引你们前往各自居所歇息。」

    「此后三日,诸位可在岛上自由走动,权作消遣。」

    「三日之后,我等自会告知后续安排。」

    陈阳闻言一怔。

    没想到菩提教竟,打算先让他们休息三天。

    「楚大师,苏仙子,请随我来。」江凡笑着侧身引路,「二位的住处已安排妥当。」

    陈阳与苏绯桃交换了一个眼神,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。

    但眼下别无选择。两人点了点头,便跟着江凡朝前走去。

    一行人穿过茂密林地,约莫走了一炷香工夫,眼前豁然开朗。

    一片整齐的屋舍出现在空地之上。

    那是一座座独立的清静小院,白墙青瓦,檐角微翘,分布得错落有致。

    虽不奢华,却乾净整洁。

    每座小院的院门上都挂着一块木牌,刻有丹师的姓氏。

    院门上方,还浮着一层淡淡的禁制光华。

    「楚大师,这便是你的院子。」江凡在最前方那座小院前停步,笑着说道。

    苏绯桃没有犹豫,率先推门走进了院子。

    陈阳却没有立刻跟上。

    他脚步微顿,目光扫向四周。

    不远处,严若谷正被那对双胞胎少女引着,走进了隔壁院落。

    其他丹师也陆续走入各自的居所,人人面带疲色,显然都急需静修调息。

    「楚大师,请进来看看吧。」江凡的声音从院内传来。

    陈阳定了定神,迈步走入。

    院子不大,却收拾得十分雅致。

    正中是一栋两层白墙青瓦的小楼,前院角落有一口老井,井边摆着石桌石凳。

    墙边栽了棵歪脖子树,轻风拂过,叶片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「楚大师,这边请。」江凡引着二人绕到小楼后方。

    后院是一片平整的土地。

    「这是专为楚大师辟出的药田。」江凡笑道,「日后大师若需炼丹,缺什么药材尽管开口,我会即刻送来。」

    苏绯桃在田边看了看,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陈阳的眉头却蹙了起来。

    前院的老井,石桌,歪脖子树,后院的药田,还有这小楼的格局……

    一切都太过熟悉!

    熟悉得让他心头隐隐发毛。

    「楚宴,你脸色不太好。」苏绯桃察觉他的异样,低声问道。

    「无妨。」陈阳摇头。

    「楚大师可还满意?」江凡问。

    「有个落脚处便好。」陈阳语气平淡。

    「那就好。」江凡笑了笑,「在下先行告退,对了,屋内设有传讯阵,若有需要,随时唤我便可。我就住在隔壁院子,随叫随到。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道:

    「楚大师与苏仙子既是道侣,我在此反倒不便,就不打扰二位休息了。」

    「且慢。」陈阳忽然叫住他。

    「楚大师还有吩咐?」江凡停步回头。

    「这几日,当真没有其他安排?」陈阳问道。

    江凡略一迟疑。

    「倒也不是全无安排。」

    他挠了挠头,神色略显歉然:

    「待过几日准备妥当,还是想请诸位丹师为我教炼制些丹药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这几日……」

    「各位只管好生休养便是。」

    陈阳听罢,只点了点头,未置可否。

    「那在下先行告退。」江凡拱手一笑,转身出院,还顺手将院门轻轻带上。

    咔的一声轻响,院门合拢。

    院内只剩下陈阳与苏绯桃两人。

    「楚宴,你到底怎么了?」苏绯桃走到他身侧,声音放轻,「自打进这院子,你就有点魂不守舍的。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。」陈阳摇了摇头,「只是觉得这院子……我好似在哪里见过。」

    「这有何奇。」苏绯桃温声道,「天下院落,格局本就大同小异,我在东土也见过不少类似的院子。」

    「说得也是。」陈阳勉强笑了笑,「许是我多心了。」

    方才陈阳确实觉得那房屋样式有些眼熟,此刻才想起,竟与他当年在青云峰下所住的内门弟子小院款式相似。

    不过转念一想,这类寻常屋舍样式随处可见,倒也并不稀奇。

    陈阳便只轻笑一声,不再多虑。

    院中一时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苏绯桃走到石桌旁坐下,手托着腮,静静望着院中景致,神色宁和。

    「绯桃,你似乎并不紧张。」陈阳看向她,有些讶异。

    「起初是紧张的。」苏绯桃转头对他笑了笑,「可后来一想,紧张也无用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眼下逃不脱,不如走一步看一步。」

     「况且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看他们并无伤害我等之意,所求不过是炼丹之术罢了。」

    陈阳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他也是这般想的。

    方才那位青袍老者的威压犹在眼前,以他们如今处境,确无反抗之力。

    「好了,莫再多想。」苏绯桃站起身,对他微微一笑,「进屋看看吧,瞧瞧里头如何。」

    「好。」

    二人步入小楼。

    屋内陈设也十分简朴。

    「二楼应是卧房?」苏绯桃抬眼望了望楼梯。

    「应是。」

    两人一同上了二楼。

    二楼仅有一间卧房,房中一张宽大的拔步床,铺着柔软锦被,叠得齐整。

    「这床榻倒是软和。」苏绯桃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床垫,随即在床边坐下。

    她拍了拍身旁位置,对陈阳笑了笑:「楚宴,你也来坐。」

    陈阳怔了怔,依言走过去,在床沿坐下。

    他刚坐稳,苏绯桃便轻轻拉了他手臂一下。

    陈阳未曾防备,身子微微一斜,便靠在了她肩侧。

    「这样靠着,舒坦些。」苏绯桃轻声说道,抬手替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梢。

    陈阳的身子,微微一僵。

    随即,他便放松了下来。

    今日的奔波和惊吓,在这一刻,仿佛都烟消云散了。

    「楚宴,你心里肯定很害怕,对不对?」苏绯桃低下头,看着他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
    陈阳抬起头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「我知道,你嘴上不说,心里肯定很慌。」

    苏绯桃轻抚他的脸颊,柔声说道:

    「刚才那么多丹师,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,你也是丹师,面对那些元婴修士,怎么可能不怕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陈阳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沙哑,「确实有些惶恐。」

    「别怕。」

    苏绯桃笑了笑,柔声道:

    「我观察过了,菩提教的人确实没有恶意,他们想要求丹,就不会伤害你们。」

    「而且,」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,「我有办法,一定能带你离开这儿。」

    陈阳一愣。

    「办法?」他疑惑道,「什么办法?」

    苏绯桃却轻轻摇头,没有多说。

    「现在还不能告诉你。」她笑着说道,「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,等时机成熟,我再告诉你。」

    陈阳看着她脸上自信的笑容,只当苏绯桃是在宽慰自己,不过心里还是安定了不少。

    他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
    「对了,」苏绯桃忽然问道,「你之前说,早年跟着一位……朋友来过外海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陈阳应道。

    「你不是丹师吗?好好炼丹不好吗,为什么跑到这么危险的外海来?」苏绯桃好奇地问。

    「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」陈阳笑了笑。

    「那位朋友,是男子还是女子啊?」苏绯桃随口问道,手指仍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。

    陈阳的动作猛地一顿。

    他脑海中,下意识地浮起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。

    「楚宴?」苏绯桃见他半天不说话,轻轻唤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啊?」陈阳回过神,不想欺骗对方,只好照实说,「是……是一位女子,不过只是普通朋友,没什么特别的。」

    他急急想要解释。

    苏绯桃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模样,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「你这么紧张做什么?」

    她笑着说,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:

    「我不过是随口一问,我又不是什么善妒的女子,还能不让你有别的朋友不成。」

    她的手指轻柔抚过陈阳的脸颊,动作温柔至极。

    陈阳看着她脸上的笑容,也不由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是我想多了。」他说道。

    之后,两人便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苏绯桃静静抱着陈阳,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。

    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两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
    一时间,岁月静好。

    仿佛他们并非被困在孤岛,而是在某处风景秀丽的山谷中,悠闲度假。

    就这样,三天一晃而过。

    这三天里,菩提教那边果然没有任何动静。

    陈阳和苏绯桃便一直待在小院中,哪里也没去。

    不过,并非所有丹师都能如此沉得住气。

    毕竟,这座岛他们太熟悉了。

    这儿就是他们以往多次来采药的地方。

    这些丹师,一生与草药打交道。

    之前跟随杜仲采药时,杜仲管得严,只许他们在指定区域活动,不许深入腹地。

    如今没了限制,又闲了三日,早有人坐不住了。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便有丹师唤来自己的丹童,背着药篓往旁边山野走去。

    他们三三两两,说说笑笑,脸上早已不见初来时的惶恐不安。

    陈阳站在院门口,望着这一幕,无奈摇头。

    「这些丹师,还真是闲不住。」他说道。

    「楚宴,那我们要不要也去采些药?」苏绯桃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道。

    她手里拎着只小药篓,是昨日江凡送来的。

    「不去。」陈阳摇头,语气坚定。

    眼下这关头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
    万一在山中乱走,撞见什么不该看的,或被菩提教瞧出端倪,那就麻烦了。

    他现在只想安静待在院里,观察菩提教的下一步动作。

    按江凡的说法,休息三日之后,便该让他们炼丹了。

    「菩提教的手段,着实厉害。」

    陈阳不得不感慨……

    「先将我们掳来,而后好言好语,以礼相待。」

    「接着又以祖仙香祭敲打不听话的。」

    「如今,又将我们安置在院里,安心休息。」

    「他们这是打算?」苏绯桃不解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「这叫温水煮青蛙。」

    陈阳缓缓说道:

    「若一上来就逼我们炼丹,逼得太紧,这些丹师必会拼死反抗,到时鱼死网破,于他们也无益处。」

    「可若是先让我们放松警惕,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,等时间久了,大家习惯这儿的日子。」

    「再让炼丹,便不会那么抵触了。」

    他抬眼望去,果然看见经过这三日休息,大多数丹师脸上已无初来时的紧张绝望。

    甚至有几个年轻丹师,已与自己的丹童说笑亲密起来。

    不远处,严若谷正带着那对双胞胎少女走向山林。

    两少女一左一右挽着他的胳膊,笑得花枝乱颤。

    严若谷虽仍板着脸,眼中的怒意却早已消失无踪。

    「菩提教为拉拢我天地宗丹师,可真下了血本。」陈阳忍不住低语。

    「下血本?什么意思?」苏绯桃好奇。

    「你不知吗?」陈阳转头看她,轻声道,「菩提教中,男女比例悬殊,百人里难得有一个女子。」

    「我听说过。」苏绯桃点了点头,「平日于东土行走的菩提教行者,的确几乎都是男子,极少见到女行者。」

    「那你看。」陈阳朝严若谷方向努了努嘴,「严大师一人,就配了两位年轻貌美的女丹童,这还不算下血本么?」

    苏绯桃顺他所指望去,恰见一少女踮脚为严若谷拂去肩上落叶。

    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随即转过头,望着陈阳,眼睛微弯,如两弯月牙。

    「这么说来,」她笑吟吟道,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,「我们的楚丹师是否觉得被冷落了?菩提教未对你下这般血本?」

    「莫非……」

    「楚丹师也羡慕严大师,想要两个这样的女丹童伺候?」

    她歪头瞧着陈阳,嘴角噙着浅笑。

    阳光映在脸上,肌肤更显白皙通透。

    陈阳闻言一怔,见她这副模样,不禁轻笑。

    「我何需菩提教对我下什么血本?」他笑道,目光温柔,「我有绯桃你一个,便足够了。」

    话音落下。

    苏绯桃身子轻轻一颤。

    她的耳尖,倏地染上一抹醉人的红晕,一直蔓延到颈间。

    「楚宴,你敢戏弄我!」她小声说道,轻轻掐了掐陈阳的胳膊。

    陈阳看着她娇羞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连日来的压抑与不安,在这一刻仿佛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二日清晨。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院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。

    咚咚咚!

    「楚大师,苏仙子,你们醒了吗?」江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
    陈阳和苏绯桃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。

    该来的终于来了。

    「来了。」陈阳应了一声,走过去打开院门。

    江凡站在门外,脸上依旧带着憨厚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楚大师,苏仙子……」

    「「杜行者让我来通知各位,今日请各位去丹场一趟。」

    「有些丹药,需要各位帮忙炼制。」

    「好了,我知道了。」陈阳点头。

    「那我在外面等你们。」江凡说道。

    陈阳关上门,和苏绯桃简单收拾了一下,便跟着江凡向丹场走去。

    一路上,遇到不少其他丹师。

    他们也都是接到通知,正往同一个方向走去,每人脸上神色各异。

    很快,众人便来到了丹场。

    这是一片极其开阔的空地,地面用坚硬青石铺就,打扫得乾乾净净。

    空地正中央,站着那位青袍老者,他仍是那副冷峻模样,背着手静静站在那里,如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。

    见众人都已到齐,他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「诸位!」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:

    「今日请大家来,想必各位也知是为了什么,我菩提教,需要各位帮忙炼制一些丹药。」

    他话音刚落,严若谷第一个站了出来。

    「炼制丹药可以,」他梗着脖子大声道,「但我问你,等我们帮你炼完这些丹药,你是不是就放我们回天地宗?」

    其他丹师也都纷纷看向前方,眼中充满期待。

    这是他们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。

    青袍老者看着严若谷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
    「先看看再说吧,」他淡淡道,「而且,这丹药,也不一定是你想炼就能炼出来的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什么?」严若谷不太服气,「天下还有我严若谷,炼制不出来的丹药?」

    他是天地宗天玄一脉,最可能成就主炉的大师,丹道造诣极深。

    对方这话,无疑是对他的侮辱。

    青袍老者没有理会他的愤怒。

    「既然你这么有自信,」

    「那这样吧,严大师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只要能炼出一枚聚气丹,我便亲自驾船,安安稳稳送你回天地宗,绝不食言。」

    「聚气丹?」严若谷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「聚气丹有何难?」他不屑道,「这种最低级的丹药,老夫闭着眼睛都能炼出来!莫说一枚,就是一百枚,一千枚,也不在话下!」

    说着,他便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己的丹炉。

    那是一尊青铜丹炉,上刻繁复花纹,一看便非凡品。

    他将丹炉放在地上,一挥手,几株炼制聚气丹所需的草药便从储物袋中飞出,整整齐齐摆在丹炉旁。

    所有丹师都围了过来,静静看着。

    严若谷动作娴熟,很快便将所有草药处理完毕,投入丹炉之中。

    他拍了拍手,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此丹老夫炼制了不下千遍,最多一刻钟,便能成丹。」他说道。

    青袍老者站在一旁,冷冷看着他,嘴角噙着一丝嘲讽。

    「哦?是吗?」他淡淡道,「若是炼不出来,又当如何?」

    「不可能!」严若谷斩钉截铁道,「若是炼不出来,我严若谷从此再不碰丹炉!」

    说完,他便双手掐诀,开始催动丹火。

    陈阳站在人群中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
    不知为何,他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。

    此人是元婴真君,不可能无的放矢。

    他既敢这么说,就一定有他的把握。

    可是,聚气丹是最基础的丹药,怎么可能炼不出来?

    陈阳皱着眉头,死死盯着严若谷的丹炉。

    只见严若谷指诀变换,口中念念有词。

    然而。

    预想中的丹火并未出现,丹炉下方空空如也。

    「咦?」严若谷一愣,脸上笑容僵住。

    他以为是自己方才运功出了差错,连忙再次掐诀。

    一缕微弱的黄色丹火,终于在他指尖浮现。

    可还未等他将丹火引至炉下,那缕丹火便晃了晃,彻底消散了。

    「怎么回事?」严若谷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他不信邪,再次尝试。

    指尖又浮现一缕丹火,可依旧刚一出现,便立刻消散。

    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

    他反反覆覆试了数十次。

    每一次,结果都一样。

    丹火出现一瞬,立刻熄灭。

    「怎么可能?这怎么可能?」严若谷真的慌了,额头渗出豆大汗珠。

    「我的《玄黄丹火吐纳诀》已修行数十年!怎会引不出丹火?」

    周围丹师们也炸开了锅。

    「怎么回事?严大师怎会引不出丹火?」

    「是啊!《玄黄丹火吐纳诀》是我天地宗根本功法!怎会失效?」

    「莫非是严大师刚才运功岔了气?」

    众人议论纷纷,脸上写满难以置信。

    严若谷咬咬牙,猛地深吸一口气,开始疯狂运转体内丹气。

    他脸涨得通红,额上青筋暴起,拼尽全身力气,想要凝聚丹火。

    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,都只能聚出一缕微弱火苗,旋即熄灭。

    「噗!」

    一口鲜血从严若谷口中喷出。

    他踉跄一下,差点摔倒。脸色惨白如纸,气息瞬间萎靡。

    他强行运功,导致丹气逆行,已受内伤。

    周围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所有人面面相觑,脸色煞白。

    若连严若谷都引不出丹火,那他们呢?

    青袍老者看着众人惊慌失措的模样,嘴角露出冰冷笑意。

    「为何?这究竟是为何?」陈阳颤声问道,声音充满困惑。

    「小友,你莫非不知,我西洲是何环境?」他看向陈阳,缓缓说道。

    陈阳抬起头,迎上对方的视线。

    「什么环境?」他沉声问。

    「你们东土的丹道,尤其是天地宗的丹道,所有灵火皆源自《玄黄丹火吐纳诀》。」

    青袍老者悠悠道:

    「这套功法,在东土丹道,确是天下第一,可诸位,这里是西洲。」

    「西洲又如何?」陈阳质问。

    便在这时,苏绯桃身子猛地一颤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脸色凝重,喃喃道:「难道……是因为红膜结界?」

    青袍老者看了苏绯桃一眼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「你这小丫头,倒懂得多。」

    「不错……」

    「正是因这红膜结界,西洲封天绝地,不见玄黄!」

    「故而,你们引以为傲的《玄黄丹火吐纳诀》,在此地便是废弃功法!」

    他话音落下。

    整个丹场,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「不!我不信!」

    一名丹师大喊一声,立刻运转《玄黄丹火吐纳诀》。

    一缕丹火在他指尖浮现。

    随即,同严若谷一样,瞬间熄灭。

    「不!不可能!」

    那丹师疯狂大喊,一遍遍尝试。

    其他丹师也都纷纷开始尝试。

    然而结果都一样,没有一人能成功凝聚出稳定的丹火。

    恐慌如瘟疫般迅速蔓延。

    「没有丹火,我们如何炼丹?」

    「我们完了!彻底完了!」

    「菩提教!你们好狠的心!」

    哭喊声,咒骂声响成一片。

    陈阳站在人群中,心也沉到谷底。

    《玄黄丹火吐纳诀》是天地宗丹师的根基。

    没有了丹火,他们便什么都不是了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,也开始运转《玄黄丹火吐纳诀》。

    一缕淡黄丹火,在他掌心缓缓浮现。

    陈阳心脏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他屏住呼吸,静静看着。

    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

    那缕丹火静静在他掌心燃烧,毫无熄灭迹象。

    四息,五息,六息……

    直到第十息。

    丹火依旧稳定燃烧。

    陈阳彻底愣住。

    怎么回事?

    为何别人的丹火都熄了,唯独自己的没事?

    就在他愣神之际。

    「咦?楚丹师的丹火!」

    「楚丹师的丹火没有灭!」

    「真的!你们看!楚大师的丹火还在烧!」

    惊呼声此起彼伏,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陈阳。

    就连一直古井无波的青袍老者,也猛地瞪大双眼,死死盯着陈阳掌心那缕丹火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
    「这……这怎有可能?」他喃喃道。

    陈阳这才反应过来,心里咯噔一下。

    虽不知为何自己的玄黄丹火不灭,但他还是毫不犹豫,立刻收敛体内灵气。

    噗的一声!

    掌心丹火瞬间熄灭。

    陈阳踉跄一下,脸色骤然惨白,大口喘着粗气,额上渗出密密冷汗。

    「果然……果然如此……」

    他声音沙哑道,脸上露出信念崩塌,悲痛欲绝的神情。

    「这西洲,竟真是这般封天绝地,不见玄黄……」

    他晃了晃身子,仿佛随时都要摔倒。

    「绯桃……快扶我一把……我方才强行引气,快不行了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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